
妈妈从小就偏心弟弟。
弟弟身体弱,年纪又小,妈妈是捧在手心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。
可不像我,皮糙肉厚,就算生病也咬咬牙挺过去,没个几天就好了。
弟弟稍微有点不舒服,总得折腾上十天半个月。
可能是因为我太懂事。
爸爸早早去世了,我知道妈辛苦,家里那些脏活累活都是我一个人挑着干,还得早早做些苦力活、零活贴补家用。
可日子长了,这些付出在他们眼里就成了理所当然。
“怎么今天这么晚才回来?都快饿死我们了。”
妈妈瞟了眼我带回来的菜,撇嘴说: “怎么又是豆芽和土豆丝啊?家里都好几天没吃荤的了,你怎么就不能割两块肉回来?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在外头干啥。”
展开剩余97%我正站在井边洗菜,手顿了一下: “妈,你和弟弟昨天才吃了白水煮蛋,我一口蛋白都没吃上,月底了,能捞上两菜已经不错了。”
妈妈的话顿了顿,只好尴尬地说: “我和你弟身体都不好,鸡蛋有营养,吃点儿少生病。行了,快去做饭。”
我妈没啥公主命,可倒有点公主病,弟弟也一样,吃饭挑剔、穿衣服挑剔。
因为爸走得早,娘俩也不愿外面人眼里掉了价,得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才肯出门。
我倒务实,觉得过好日子才是最重要的。
饭都吃不上,还想着别的有什么用?
妈觉得我不像她,是个地地道道的乡巴佬,只会卖苦力,哪比得上她和弟弟这种识字会打扮的“文化人”。
她一颗心恨不得全偏在弟弟那边。
我们草草吃完饭,我正准备收拾碗筷,妈讨好地递给我一包钙奶饼干。
可看那份量只有半包,肯定是被偷吃了不少。
“志高啊,试试这钙奶饼干,妈今天特意去供销社买的,又甜又脆,特意留给你吃的。”
我明白她的意思,左右两个孩子总得抽一个去下乡,肯定是让我去。
可碍于她面子,我也不好当众撕破脸。
“我洗菜的时候瞧着弟弟都吃了好几块了,妈,你有话直接说吧。”
其实我没啥好怕的,上辈子那么难,也不是没熬过来。
这次下乡,说不定还能长长记性,别又走那些弯路,受那些苦。
“明天下乡的表要交了。妈想了想,还是让你去。弟弟年纪小,身体又差,你又最懂事能干,去了乡下能适应。”
“毕竟,你是哥哥。”
听着这话,我皱起了眉头。
懂事,就该理所当然。
又是哥哥,就得干牛做马,白白付出不求回报。
算了,我知道妈偏心,根本不奢望什么,接过了印泥,准备在签字表上按下手印算了事。
没想到,正当妈妈故意把弟弟支开时,弟弟却突然闯了进来。
三步并作两步,抢过印泥,冲着妈妈喊: “妈!让我去,这次我去下乡!”
太陌生了。
我记得上辈子,弟弟志强是绝对受不了苦的。
一听说要抽人下乡,他又装病又不吃不喝,搞得妈心疼得不得了。
生怕工作组把我带走,弟弟才安心地从舅舅家回来。
但这会儿,弟弟激动得不行,抱着妈妈的大腿苦苦哀求: “妈……”
妈!
我求你了,这次一定得放我去。
你看我哥那么能干,留在城里也能好好照应家里。
等我回来了,我一定好好孝敬您。
回来了?
他怎么知道知青还能回来?
还有……
“这次”?
看来他也是重生了。
我脸色不变,看着弟弟闹腾,哭着跪着拽着妈,甚至还以死相逼,非得下乡不可。
“儿啊,下乡哪儿是好日子?城里日子舒坦,听妈妈的话。”
“妈,我这辈子就指望下乡翻身,这次不管怎样我都要去,您千万别拦我。”
“怕不是被鬼迷心窍了,志高你怎么愣着不劝你弟?乡下哪是人过的日子啊!”
弟弟一听这话更急了,根本顾不上什么,抓起下乡表,手指蘸了印泥,狠狠一摁: “妈!摁了手印的,这事儿改不了了。”
妈妈这才住了口,抱着弟弟开始唠叨。
我在一旁冷静地吃着钙奶饼干,妈看我不理她,气不打一处来,一把夺过饼干,没好气地骂: “你这黑心肝的,弟弟都愿意为了你主动下乡,你还有脸吃饼干?你心到底长哪儿了!”
“走,跟李麻子去扛活,看到你就烦。”
我没反驳,撇撇嘴转身出门,留下妈和弟俩继续演绎母子情深。
毕竟这个家,我熬几天就打算走。
李麻子是我们这儿干零活的头儿。
我还欠他三十块,今晚这趟活干完,正好清算清楚。
打算花点钱给李麻子买两包红双喜,三瓶通州老窖,然后去涮羊肉馆好好吃一顿。
他人脉广,供销社、粮油站、水泥厂的人都认识,不下乡,城里机会多,也好让他帮我看看有没有发财门路。
自从下乡名单定了,妈和弟对我越来越差。
妈觉得上辈子是我运气好,下乡开了养猪场发了横财,弟弟在城里游手好闲,工作不踏实,后来产业改制,连工作都丢了。
她成天念叨:要是当年他下乡就好了,指不定现在比我还厉害。
他们就在我身上吸血,还觉得我血不够甜。
70、80年代,机会和危险并存。
治安和法律远不完善,能把大型养殖场干起来,不知道吃了多少苦、遭了多少罪。
别人尊称我“高总”,其实是我割了一只耳朵,用半条命换来的称号。
送弟弟上拖拉机时,他乐得不行,还眼高于顶嫌坐垫硬,瞥了我一眼: “哥,你也别怪我,上辈子你开那么大公司,这辈子轮我享福了。”
“我受够了成天没钱伸手要你还不给好脸色,你等着,回头敬酒时,记得腰弯低点。”
我装茫然看着他胡说八道,他嗤笑一声别过头没理我。
弟弟下乡后,家里值钱的东西几乎都被妈掏空给他了。
唯一没动的,是那个带锁的抽屉里,铁盒子里那三十块钱和爸留给我的那块梅花表。
“你舅让你去厂里干活,下个月你能多挣点,家里也好过点,也能给弟弟寄钱。”
我咬了一口硬邦邦的玉米窝窝头,抬头回应我妈的话:“家里也不是没钱过。弟弟走了,开销省了不少,何况,我书都还没念完呢。”
我妈一听我这么说脸色立刻变了,摔了筷子,摆了个臭脸:“你念个什么书啊,老老实实找个正经活干才是正经事。我们家又不是有钱人,哪来的钱供你读书?你弟那么好的苗子都没得念,妈可不能偏心。”
啥?
成绩倒数还能算好苗子?
我只是嗯了一声,并没反驳,心想随她去吧,反正我待不下去多久。
李麻子是个靠谱的哥们儿,见我态度诚恳,东西拿得挺稳,就给我介绍了几点水泥厂的亲戚。
他们厂里人多管闲事不方便,有些剩下的废水泥料便宜卖给我,我整合整合,开始干点修墙补缝的小活儿。
刚起步虽挣得不多,但后来客户多了,甚至有人私底下叫我帮搭院子、搭棚子,收入也算稳定。
只是这些活没啥技术含量,全靠蛮力,干得累大头却不大。
我心里清楚,要是有机会,还是想学门真本事。
这样挣钱才踏实,不至于一天到晚靠卖力气。
因为攒钱,这几天我拿回家的工钱越来越少,妈一看到我就没好脸色:“你这是怎么回事?钱越来越少,是不是天天在外偷懒?赶紧去厂里干活,工资妈妈还管着呢。”
我连眼神都懒得给她,草草点头,成全她的愿望。
趁夜深人静,我悄悄摸到我妈梳妆台那个铁盒,翻出我爸留下来的那块梅花表,揣进口袋,简单收拾几件衣服,准备走人。
再不走,舅舅因为赌债迟早会找上门,至于我妈和我弟,得自求多福了。
这辈子,这种吸血鬼一般的亲情,谁爱要谁管。
李麻子跟我说,妈本来只是院子里骂骂我离家出走,发现那块值钱手表没了,顿时崩溃得不成样子,什么清高文化人的形象全抛脑后。
上午她从巷子这一头哭喊到另一头,气得都得扶墙走。
没过多久,舅舅因赌债没法还,要债的人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堵在我妈家门口。
她原本嚎叫着,突然一声不吭。
没有了那块名贵的梅花表作抵押,那伙人就在屋里翻箱倒柜,把能值钱的东西几乎都搬走了。
别说她偷偷藏的三十块钱,就连她新买的小皮鞋都被顺走了。
我以前挣的钱没敢乱花,租了个便宜的地方暂时住下,书也没法继续念了。
学校还在那儿,难说我妈不会找上门。
就算后来恢复高考,现在这水平和状态,也不一定考得进去。
改革开放政策一来,市场宽松了,机会可遇不可求。
我先得赚钱,手里有点积蓄,才能有底气。
虽然书念不了了,学习总不能停。
没了高中,至少还能去夜校学学电工、焊接什么的手艺活。
这样无论市场怎么风云变幻,这手艺都算是实打实的吃香货。
等攒点本钱,再多买些香烟白酒倒卖,这类贵价东西能多赚点。
平时还干干修电焊接的活,日子也算过得红火有声。
直到那个没良心的舅舅找着了我。
自从我离家出走,家里一天不如一天。
妈还指望着弟弟在乡下安稳下来能寄点钱回来,结果不但没寄,还倒过来要钱。
这家到底哪还有钱?
妈就是纺织厂的普通女工,一个月工资都勉强够自己吃喝,平时爱美挑嘴,全靠我以前在外打零工。
家里没有了我,那些催债的人又来刮了一波。
妈妈和舅舅只好四处打听我的下落,想着多出一个能干活的人挣钱,家里的日子或许能好过点。
这个小县城不大,我做的都是些人情生意,生意好起来,知名度自然就越来越响。
还好我平时为人踏实热心,顾客买烟时总会提前告诉我一声。
有人说,有一男一女到处打听我,好像以为我是被黑社会盯上了似的。
“你要死啊!好端端的家不呆,偷东西跑出来,你知道你不在的时候,家里出多大事吗?养你还不如养条狗,没用!”
我妈找到我时,一进门就骂人,顺便瞅了一眼我脏乱的衣服,嫌弃得“啧”了一声。
舅舅进房一看,口袋里才摸出十块钱。
“也还算行,在外面挣了点。”
舅舅嬉笑着把钱塞自己裤兜,我妈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幸亏我有备无患,大部分钱早放银行了,存单小心缝在贴身衣服里。
还没等我说话,舅舅一把拉住我,我妈趁机拽我往门外走。
“你弟出事了!你得跟我去乡下一趟,赶紧把你弟弟接回来。他哪能吃这苦,穷山恶水出刁民,娶了个什么老婆,居然还要天价彩礼!那个许前进快害死你弟弟了。”
许前进?
这不就是上辈子逼我去卖血的那个小舅子吗?
我心里嘀咕着,但还是跟着去了。
其实倒也不是为了帮那个该死的弟弟,更多是觉得上辈子那个许前进死得太轻松了,再说我妈和弟弟老是嘟囔,倒不如这次狠狠整整他们,一次性把这些烦人的苍蝇全拍死,我的日子才算清净。
坐着摇摇晃晃的绿皮火车跑了两天,下车再转公交,再坐拖拉机,然后还做了三小时驴车,这才进了那个偏远山沟里的小县城,再步行一小时才到村子。
刚到村门口,志强领着许前进一帮人等着。
许前进见到我妈,二话不说跪地求着,“妈!你终于来了,再不给钱,我又得被拉去卖血,救救我吧!”
眼前这个男人瘦得皮包骨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全身灰扑扑的,抱住我妈那一刻把她都吓了一跳。
“你到底欠了多少钱?”
“一千块。”
“什么?一千块!”
这山沟里的村子里,除了知青下乡,谁会来呢?
上辈子,我一到这村里就被许前进盯上,非逼我和他脑瘫姐姐许红霞结婚,还要我交五百块的彩礼。
他姐脑子不灵光,许前进看我好欺负,借机连老婆人一起占便宜,又能从我这里骗钱。
彩礼交不出来,不光利息高,还得被许前进和几个村里人拉去医院卖血。
卖一回血十块钱,最多一次,结果那些恶人硬是逼着两次合并一次抽。
我那会写了几封信回家,请妈和弟弟赶紧找知青下乡工作组反映,哪怕是救救我,可那些信就像落了水的树叶,完全没人理。
没办法,我只能偷偷跑医院卖血,卖了十块钱,买了两只小猪崽开始养猪。
许前进倒是老找机会借我的钱喝酒,结果一喝多,跌倒土坡头上的石头上,就这么给摔死了。
真是便宜了死法。
不过我弟弟郑志强,是我发达之后才主动跑来找我的。
就算重生一遍,我也不会对这个小叔子许前进有半点印象。
他那个白白净净,瘦弱怕生的城里小子,一扔到乡下,不就是成了许前进嘴里的肥肉。
许前进那复杂又阴暗的目光先扫了我一眼,又瞟了瞟郑志强,两人彼此看了看,没有多说什么,带着那帮人就走了。
“儿子,你到底怎么欠下一千块钱的?家里哪来的这么多钱帮你还债啊!”
一听妈这话,郑志强没搭理,只是满脸殷切地拉着我往猪圈方向走:“妈,这一千块算什么?哥,你快教教我怎么养猪。你不是特别会养猪嘛,快带你去看看。”
我活了两辈子,头一次见这么瘦弱的猪。
那两只猪病怏怏的,没精神,我一看食槽,发臭又脏,猪吃了亏大了,八成都没熟食。
四周猪圈破破烂烂,风吹得楼倒,连个暖和的地方都没,连饮水都没有安排。
这样养猪,不死都算它命硬了。
郑志强根本没用心养猪,大概就是买了两头随便扔点吃的,然后等小猪长好卖钱。
我指着那一堆问题儿,说:“你这猪圈卫生太差,该拖地该刷的都没做,得保持干净。喂的东西要干净、最好煮熟,发霉发臭的东西根本不能给猪吃!”
“太冷了,你得用些土胚子把猪圈砌起来,不然猪肯定会生病。”
我四处观察,三言两语把问题说得明明白白。
郑志强只是不耐烦“嗯”了一声,明显没认真听。
好心劝人真是白费劲,我知道没必要多说。
见我突然停下话,他急忙赔着笑:“哥,你这么厉害,留下来和我一起养猪吧。”
“不,我明天就回城。”
我断然拒绝,根本不给商量的余地。
这地方,我一秒也不想多呆。
郑志强脸色变了变,却还是死撑着劝我,嘴里还带上我妈,两个人吵得比蝉虫还响。
他们唠叨了一个多小时,我铁了心就是不留下。
“哥,你要是这样……别怪我心狠。”
他吆喝一声,许前进带着那帮村头的人火速进来了,人挤得水泄不通。
郑志强手里还提着根木棍。
“哥,妈都同意你留下,你就留下吧,抵了那一千块彩礼,磨叽什么劲?你是我哥,我还能害你不成?”
我从鼻子里闷哼一声,你害我害得还少吗?
“你要是留下来,我们兄弟俩好好养猪,挣了钱你就不用卖血了。要是不留下,那你得吃苦头了……”
郑志强和许前进眼里都闪着贪婪的光。
这辈子,这两个渣渣还没改心,照样想趴我身上吸血。
我这回没想着像上辈子那样温和解决,什么弟弟小舅子,那都是废话。
有些人,就是吃不够打不疼的坏种。
我环视一圈,角落里放着把屠刀,虽有一层灰,但刀身依旧寒光闪闪,锋利得很。
他们人多势众,难免放松了警惕。
我一个冲步冲上前,顺手拿起屠刀,伸手一把把郑志强摁倒在地。
动作快得像电光火石,我举着刀,脸上凶神恶煞,吓得许前进他们一群人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,连喘气声都不敢出。
上面派下乡来的城里读书人,哪个不是好欺负的,说什么就是什么,稍稍威胁一下,立马就乖乖听话了。
可碰到我这种硬茬子,一帮人顿时没了底气。
在这村子待了半辈子,没人比我更清楚,比起感化,恐惧才是管用的。
手起刀落,我死死摁着拼命挣扎的郑志强,一刀狠割下他一只耳朵,鲜血喷涌而出,我直接把那耳朵扔在许前进脸上。
许前进当场吓得瘫软在地,后面那帮人一看到真刀真血,全都抖得跟筛糠一样,没一个敢吭声。
他们根本没料到我能这么狠,这么果断,敢豁出去。
郑志强抱着断了的耳朵在地上哀嚎,我没空理他,转身进了猪圈,把两头还没长大的猪通通杀了。
每一刀扎下去,热热的鲜血喷溅到他们身上,惹得他们惊叫连连。
猪血染满了我的衣服和脸,顺着身子直直往下淌,我根本没时间擦。
便是一脚,狠狠踢开瘫在地上挡路的许前进,他抱着肚子痛得哼哼叫,却连看我一眼都不敢。
我提着刀,转头瞪着地上痛苦乱滚的郑志强:“下次,我就直接砍了你的头。”
这话一出口,那帮人立刻醒了,吓得连滚带爬地冲出猪圈。
我还记得上辈子,许前进拉着一帮人喝酒没钱,一帮人硬逼着买我这两头养得肥硕的猪。
逼得我亲手割了耳朵,鲜血淋漓,才让他们停手,再也不敢动我猪崽子的心思。
你敢欺我初一,我为何不敢还你十五。
只有刀子贴到自己身上,才知道痛有多真切。
提着刀,我在村里找了辆驴车,扔下十五块钱,拎着刀走出了那个令人作呕的地方。
手起刀落,不仅割掉了郑志强的耳朵,也割断了那段像吸血藤一样吸吮着我生命力的亲情。
什么狗屁“村太远,弟弟和妈看不来我”
,什么“兄弟要互相帮衬”,什么“哥哥就该让着弟弟”,偏心的妈,吸血的弟,这次全都给我滚得远远的。
我回到县城第二天,头也不回地去找了王麻子。
态度直接,话里话外没半点掩饰,明明白白告诉他:“麻子哥,南方这些年发展得快,钱多,收音机、录像机、DVD啥的比咱这儿便宜多了。你要愿意,跟我一起干,我们买船拉回来倒腾,准能挣个盆满钵满。”
王麻子深吸一口烟,吐着烟圈说:“高子啊,我知道你心灵手巧,可这投机倒把万一被抓了,可是要锃亮亮地蹲笆篱子的。也就是咱哥俩,还有谁知道这事,别人知道了没好果子吃,别想太多没谱的事。”
“你看看你,现在手艺有一手,再偷偷卖点水泥,日子不也过得有滋有味的?何必冒这个险……”
我喝了口白酒,心里明白王麻子话里话外的意思。
他结婚了,有孩子,家里的经济重担压在他身上,不想冒险很正常,我也能理解。
但孩子就是他的软肋,也是他的盔甲。
“麻子哥,花花才八岁,肾脏移植手术得去首都做,光手术费就得二十万,后续还得慢慢调养。”
“这钱……不好挣啊。不冒险一把,咱这辈子都攒不齐二十万。咱现在日子算有个样,孩子怎么办?”
花花的事一说出来,我几乎就认定了合伙人选。
王麻子为人仗义,做事老练。
最关键的是,他缺钱,一旦下决心,绝对跟我一条心,毫无畏惧。
“麻子哥,我后天一早上的广州票,我也不多说了,想清楚,最迟明晚来找我。不管成不成,这都不影响咱们兄弟情。来,干了这一杯!”
王麻子长叹一口气,拿起酒瓶给我的杯子满上,一碰杯:“高子,不想了。”
“我回去跟我老婆说,干!为了花花,老子就得下狠心跟你一起拼。”
说实话,一开始我心里没底,也不敢一下子压大本。
各种商品先小规模进货,观察这边市场需求,再慢慢扩大。
好消息是,政策确实放开了不少。
改革开放的政策一下子下来,我和王麻子终于能放心大胆地安安心心干活了。
我们一开始就在省城租了个小铺面,平时就让王麻子他老婆专门卖电子数码产品,顺带卖点DVD。
一旦放开了,大家都抢着追时髦。
收音机、音响、磁带尤其火爆。
那会儿一有大明星出新歌,磁带都卖断货了。
稳定经营了几段时间,我咬咬牙,又买下了省城一间大铺面,大得有三个档口。
一个专卖数码,一个卖南方新来的服饰,还有一个卖汽水、外国糖果零食什么的。
客流量上来了,咱必须多元化做生意,眼界得放开。
好在我们赶上了时代的浪潮,大家这些年没见过这么时兴的东西。
几回下来,生意做得红火又稳健。
我和王麻子早早就成为省城里最早的万元户。
名声打出来了,大客户纷纷上门。
这回是省城政府那边的大领导过来,说要给各国营厂添置电视机,必须是“牡丹”牌或“熊猫”牌的,赶在年前送到,说是给厂里员工一起看晚会用。
王麻子一个人做不了主,一听这事儿立马跑来跟我商量:“这电视机要得多还急,虽然价格高,但时间一旦赶不上,省城的大领导又是厂里那么多人,出了岔子,那不是砸自己招牌吗?”
我说:“但话又说回来,就是没人敢挑这个大单,才找上我们。这单赚了,花花的事儿也好办。”
我点头,仔细琢磨了一遍,和王麻子分析后:“这事儿,得干!最主要是名声打出来,以后政府有什么大活小活都会记得咱们,别的生意也跟着来。”
“咱现在赚得还行,可别人不傻,巷口那家卖收音机的也没少盯着咱们,只是铺子小。咱占了先机,这次不能慢了。”
王麻子连连点头,大家也没多说,收拾东西准备往广州赶,足足要订一百多台电视机。
这单,必须成!
我们跑遍几个供货商,看见卖电视机的就问,这么大单,哪家敢全备货。
最后十几台电视机硬是多花了不少钱抢回来。
我和王麻子几乎把这段时间所有的钱都砸了进去。
装船时,我俩轮流盯着,紧怕出啥岔子。
这些数码产品,沾了水就报废了,特别贵。
再加上离年底就几天,时间紧得很。
这节骨眼儿,绝对不能出事。
终于装完货,船一路往北开,赶在交货前两天到了入省码头。
麻烦来了。
倒不是电视机质量问题,货进省得检查。
我们买电视的事早在内部传开了,一到那儿,立马成了别人的“大肥肉”。
管这轮渡运输的马主任早早叼着烟等着想敲我们一笔。
这事儿也不是头一次了,以前那些小喽啰给点烟钱五块十块的,我们一般都能过。
这回主任亲自上阵,明显没打算放过咱们。
王麻子跟这帮人打交道多,一看拦船的架势,赔着笑脸说好话,塞了个五十块红包,对面那主任连眼睛都没瞟一眼。
“这一船货,八千,你这五十,叫花子也不干啊,我要得不少,八百,发财,给你们讨个好彩头。”
八百块?
我们身上哪还有那么多?
这船货几乎是全部家当了,我和王麻子凑出五十已经是极限。
“马主任,咱也不是不识抬举,八百块是真的没有了。你也知道这船货贵重,要不先放我们过去,等事成后,我一定把八百送到您手里。”
马主任冷笑一声,吆喝手下人上前:“高老板,我看你一台电视机都值五百,我们搬两台就够了,事成之后,谁知道你还记不记我马卫国。”
“但这电视机在手里,是真实的货。”
我咬咬牙,从兜里掏出我爸留给我的那块梅花手表,这表顶多算一百块,但还是凑不到八百。
船上这边连同工人,一共有四个人。
麻子哥家里还有花花要治病,这船货绝对不能出事。
我咬紧牙关,凑到麻子耳边小声说了几句。
王麻子脸色惊讶,手都抖得厉害。
我知道时间不多了,只能催着他赶快溜,边喊警察,家里还有个花花呢。
这批货一交上去,来年花花就能去北京做大医生动的手术了。
我哪怕今天被打死,这电视机也绝不能被抢走一台。
“马主任,我这还有块表,您看看,值几个钱。这东西不能少。”
我急忙说。
“你放心,这表是我爸留给我的遗物,就这么一块。您要嫌不够,一旦货送到了,有钱了,我最多给你一千块,一千块我都乐意赎回。”
马主任收下手表,但仍死死不肯放手,叫人准备抢我们的货。
我心头一紧,拿起菜刀架到脖子上。
菜刀锋利得很,脖子立刻见血,我冲着众人大声喊:“都别动!你们逼死我,警察来了难说,王麻子已经去喊人了,咱们别闹得太难看。”
马主任这才收了心,坐在货箱上,盯着我说:“高老板倒是有胆量,不像个没用的废物。”
“你知道的,我马卫国不怕威胁,你今天就是死在这里,这八百块钱也得一分不少给我!”
王麻子跑得快,眼看就要走了,马主任突然问我:“你咋不跑?我看你们这死麻子跑得一般,你年轻腿脚该灵活些,这样跑两回,我手下的就抓住你了。”
脖子流血让我头晕眼花,我靠着船桅杆,艰难地说:“麻子家有个小孩,尿毒症,得花二十万去北京做手术才治得好。他们家都指着他呢,要是他真出事,我当初带他下海,也对嫂子没法交代。”
“我没爹,家里人也都不要我,烂命一条,算算也划得来。”
马主任从兜里掏出那块手表,仔细瞧了眼,笑着摇头把表回给我:“是个汉子。”
“这表你留着吧,60年代的梅花表939,还带矿石,是抚恤给的那种。”
“我马卫国虽然贪钱,但有些钱我不会要,看来你是真的没钱,收好它。”
我稳稳接住被他扔过来的表,小心地揣进兜里。
“放船!”
马主任一声令下,好像下了赦免令。
我放下菜刀,整个身子软得站不稳,还是给了马主任五十块钱,再草草写了张欠条。
“马主任,做生意讲诚信,这钱得给。”
马主任挡开,不接钱。
我以为他不信欠条,那五十块现金他也没收。
“小鬼,真把老子当臭要饭的了?”
“表收好了。想当年我也是摸过枪的人,腿不好了退下来干运输,就当照顾小辈,应该的。”
“这些年见过不少人鬼,你年轻,还算有血性,钱我不要了。”
“你真诚的话,以后喊我马叔,我罩着你运货。”
我露出释然的笑,抻了抻衣角,没多说什么,直接扑通跪在地上,敬恭地磕了三个头,大声喊:“马叔!”
“行了行了,流血了别磕了,叫王兵拿个医药箱过来。后面绑着的麻子也放了。”
这批货一交出去,那边的人高兴得不得了,公家定的收音机、DVD啥的订单不少,厂领导和员工也都喜欢到我这里订大件。
钱一到账,我就让麻子哥和嫂子带花花去了北京。
我雇了两三个帮手顶店,手里有了回款,在旁边买了块地准备盖楼开个大酒店。
现在人脉通了,经济活跃起来了。
朋友们免不了请客吃饭,我就开个大点的餐馆,赚钱还能留几层当宾馆。
马叔那边也有些公家盖楼的活计。
以前在水泥厂认识些人,厂子改制后,我盘下几条生产线给工地供水泥。
等熟悉了,再承包钢筋、土石方啥的。
现在主张发展,修楼盖桥项目多,我专门成立了工程公司,把项目接下来好好做。
时代变快,一天一个机会。
我到底没读过书,私底下正找个有文化的大学老师补课呢。
广州这边老洋鬼子多,等内陆那边也发展起来了,估摸着他们也得跑过来。
有的能说上两句“哈喽”、“古德”、“椰丝”,这点儿沟通还是能搭上线的。
还有什么“电脑”、“网站”,听说这东西挺挣钱,可我也不太懂,手头倒还有点闲钱,打算先听人说说这“电脑”、“程序”、“软件”到底是啥,之后再看要不要投点钱进去。
大概一年后,知青下乡活动彻底结束,我弟弟终于回来了。
听说这些年我已经当上了大老板,他一口气拉着我妈,脚步都没停,直奔我这里来。
记得那天在大酒店里,穿着粗布麻衣,脚蹬草鞋的郑志强,死死瞪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大酒店,指指点点:“啥?贵宾室不让上去?你知道我哥是谁吗?我哥是郑志高,你敢拦我?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!”
可一见到我,郑志强却哆哆嗦嗦躲我妈身后,不敢招呼。
我妈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,死死护着他,然后开始对我一顿道德绑架:“志高,你发达了,也该照顾照顾你弟弟。他这些年在乡下吃了不少苦,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。我瞧你这酒店不错,开了那么多店,不如把这酒店让给你弟弟?”
她还伸手想攀住我胳膊,眼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贪念。
郑志强趁机四下张望,好像下一秒自己就要接盘老板了似的。
我怎么可能答应?
“过去的就让它过去?你说这话是人说的吗?”
我一把甩掉我妈攀上来的手,压抑不住心里怒火对他们吼:“妈,人心都有偏的,可你这不是偏心了,是狠心!当初他根本是想把我摁死在乡下,那帮人能是什么好鸟?当时你还劝我留下来,要不是我提着把刀杀出来,早不知道得被折磨死在猪圈哪个角落了。”
我冷笑一声,扫了一眼眼前这帮自以为文化人高人一等的样子:“现在我发达了,你们才想到我,你们比蚊子还烦人。”
“从小到大,妈,你就一直偏心他,好吃好喝的背着我偷偷给他吃,有好衣服也优先给他穿。我呢,就像个奴隶一样吃剩饭,打零工。你跟我说过一句知冷知热的话吗?”
“什么弟弟,什么偏心的妈!滚出去,保安!拉出去!”
话一出口,保安们一脸厌烦地冲过来,把我妈和郑志强硬生生架到门外,扔在马路上。
我冷冰冰地对保安说:“以后要是他们敢再进来,直接赶出去,赖着不走就报警!”
门外那两人狠狠蹲下屁股,不甘心地朝大酒店里瞅,没胆子再往里走。
“不过就是几个臭钱,哼,谁不会做生意。真没良心的烂货!妈,我们走吧!”
两人衣着寒酸,背着蛇皮袋灰溜溜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走开了。
周围是穿着光鲜的人,投来鄙夷嫌弃的目光。
郑志强根本没吸取养猪事件的教训,学着我那铺子,悄悄进了些时髦又便宜的衣服卖。
衣服成本低,便宜好卖,我妈甚至卖房子都支持这个弟弟。
在巷口租了个铺子,取名“志强服装店”,倒也是开起来了。
我不知道他那衣服是哪里进的货,比市场价便宜三分之一还多。
他这优惠的价格也吸引了不少顾客,一时间店里生意火爆。
然而,人言可畏,俗话说“事出反常必有妖”。
开了没多久,麻烦就来了。
许多顾客开始反映,穿了他们家的衣服,皮肤红肿过敏,怀疑是“毒衣服”。
一开始郑志强还不想闹大,退钱赔医药费,想着快点平息。
可事情越来越严重,退的钱都快没了,赔偿更是无力承担。
气愤的顾客们直接冲进去,把店里砸得七零八落,然后报警。
警方一查,果然大问题。
原来郑志强店里卖的衣服,全是国外染料残次布料,甚至是本该销毁的次品或者二次处理的货,被他买来当成正常衣服卖。
这才导致皮肤过敏的祸根。
出了这么大乱子,退钱赔医药费还不算,法律责任也严重。
郑志强吓破了胆,直接跑路了,留下我妈一个人面对一群怒火中烧的顾客。
在人群汹涌中,我和我妈四目相对。
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,嘴上却一点也不留情:“你是死人啊!弟弟出了那么大的事,你竟然一点帮忙都没有。赚那么多钱,就你一个人,死了都花不完!”
“我告诉你,你必须……”
我没兴趣听她说完,转身走了,再没回头看她一眼。
身后,顾客们喊骂不断,还有人气得抬手,往我妈身上扔烂菜叶和臭鸡蛋。
“害人精!”
“赔钱!死女人!害得我全身起红疙瘩!”
“我砸不死你。老子现在连洗个澡都不敢,都是你们俩没良心!”
我三十岁那年,在法院门口碰到了我妈和郑志强。
那会儿我刚刚赢了一场打工公司欠薪的官司。
郑志强被拘捕,判了十年有期徒刑。
他这些年东躲西藏,全靠我妈在外面捡破烂挣几个钱养活。
一开始,我妈还满腔热血地让我出钱保释郑志强。
被保安架出来好几次后,她也死心了。
开始就在酒店门口哭闹,求我念点亲情,说什么后悔了,以后一定对我好之类的废话。
我一点都不信,冷着脸让她劝郑志强赶紧自首。
她这回倒安静了,瞪了我一眼,嘴里嘟囔着不知道什么咒骂,也没再吵吵闹闹。
这些年治安环境好了,郑志强也跑不掉了。
可我妈整个人被折腾得苍老很多,身子佝偻到几乎到我腰间,满头白发,像个八十岁的老太太。
她那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宝贝儿子志强,一点儿都不搭理别人。
我没和他们相认,没必要。
多年前的那一刀,已经斩得干净利落。
要是我再心软,丢了耳朵的就不是郑志强,而是我自己了。
“让律师每个月给她五百块赡养费吧。”
“好的,郑总,还有其他嘱咐吗?”
“没了,开车去南湖,今天是马叔的生日。”
到了家,嫂子正带着花花在客厅忙活着包饺子、下饺子,麻子和马叔在下棋。
不过马叔是个臭棋篓子,技术不行,还在开门前一秒悔棋:“下错了,下错了,这次不算,重下,重下!”
“诶,落子无悔,不能拿回去。放下,放下!”
我一进门,马叔干脆一把将棋盘掀了,棋子撒了一地:“高来了,不下了,不下了,赶紧吃饺子!一来我过生日,二来庆祝高当上集团那个什么欧……”
花花接上话:“马爷爷,那是CEO啦。”
“对对对,亿欧!亿欧!老板就是老板,整什么洋鬼子话。”
花花爽朗的笑声在餐厅里荡漾,顺手把醋递给马叔:“爷爷,这叫跟国际接轨,郑叔叔现在除了餐饮百货房地产,还做信息化科技,肯定是面向全球的啦。你看,镇江陈醋,跟饺子最配。”
马叔笑着接过醋,朝我神秘兮兮地说:“今天的馅儿是猪肉酸菜,你最爱吃的,多蘸点。我这次特意给你带了青食牌的钙奶饼干,这玩意儿现在都买不到了,一会你带点回去,给花花留一包就行。”
我咬了一口薄皮大馅的饺子,香得让人站都站不稳:“马叔,你年纪大了还拿我当孩子哄,给我买饼干,好吃!这饺子真够味,特别鲜甜。”
调电视的嫂子回头冲我笑:“是吗?今天饺子管够,尽管吃。等会我多包点,麻子带给你。听说你最近忙公司,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。这饺子下锅一煮就熟,别干事业饿坏了胃啊。”
电视里播着澳门回归的仪式,看得人心里暖暖的。
外面雪花飘飘正规配资平台官方,屋里却热气腾腾,这种日子,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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